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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025阅读达人29】刘汝桐:罪责与救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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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汝桐 外国语学院德语2022

朗读声穿越了柏林墙的废墟,却穿不透一名文盲用尊严筑起的高墙。

作为一名德语专业学生,我经常翻阅德国作家的文学作品。在上德国文学概论这门课时,老师推荐了本哈德·施林克的《朗读者》。这部先后获得汉斯·法拉达奖和《世界报》文学奖的德语小说,不仅有动人的爱情叙事,更承载着近代德国人对历史与原罪的深刻反思。小说中15岁少年米夏与36岁电车售票员汉娜的忘年恋,随着汉娜纳粹战犯身份的暴露急转直下,最终在她出狱前日的自杀中画上悲怆的句点。

第一次在图书馆翻开《朗读者》时,外文原著特有的陈旧纸张气息,将我带入一段交织着私密情感与沉重历史的叙事。这部由施林克于1995年完成的小说,其意义远超普通畅销书——作为第一本登上《纽约时报》畅销榜首的德语文学作品,它本身就象征着一种文化突破。沉浸于原文的遣词造句中,我感受到施林克如何将文学化作一盏提灯,照亮德国历史记忆中最沉重的角落。

阅读到书中揭露汉娜“文盲”身份的部分时,我忽然意识到这个设定的精妙。文盲这个难以启齿的缺陷,精准地解释了汉娜人生中那些令人费解的“退却”:在电车公司避开管理岗位;在西门子因拒绝晋升而选择离开,最终成为集中营看守;在决定命运的法庭上,她宁愿被终身监禁,也不愿暴露自己不识字的真相。更深一层,汉娜对自身无知的遮掩,如同一面残酷的镜子,映照出战后初期德国社会对集体罪责的普遍回避。就像她在法庭上那句困惑的反问:“换了您会怎么做?”

当汉娜在狱中学会读书写字,当那些记录集中营真相的文字第一次被她亲手“朗读”,沉重的历史认知彻底压垮了她。于是在重获自由的前夕,她选择踩着那些揭示真相的书籍结束生命。

回到书名《朗读者》,“朗读”含义的演变构成了小说情节发展的脉络。最初,少年米夏的声音是打开汉娜身体与情感的唯一钥匙。书中写道,朗读半小时是进入亲密沐浴仪式的“入场券”。此刻,歌德的诗文不过是情欲交响的前奏。命运的转折发生在法庭上。而后,米夏寄往狱中的录音带,成为汉娜在精神荒漠中自我救赎的清泉。通过反复比对声音与文字,她艰难地撬开了通往文字世界的大门。当汉娜开始啃读《艾希曼在耶路撒冷》时,“朗读”已经升华,它化作一座试图连接罪责与赎罪的语言之桥,承载着对历史与人性最深沉的诘问。

夜深露重,我合上《朗读者》,窗外正是小说开篇描写的寒冷冬季。都说语言是文化的载体,这部作品让我理解到,语言学习不仅是掌握语法词汇,更是开启一个民族历史记忆的钥匙。小说结尾,米夏将汉娜的积蓄交给集中营幸存者却被拒绝的场景,象征着弥补过错的艰难——有些伤痕无法用金钱抚平,有些罪责难以通过忏悔消除。

汉娜的结局,如同历史中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。她自缢时脚下堆积如山的书籍,最终未能成为救赎的阶梯,反而成了认知觉醒后的断头台。米夏的录音带虽然穿越了监狱的物理高墙,却永远无法穿透那堵由历史伤痕和代际隔阂共同筑成的无形壁垒。

合上书时,我忽然明白:《朗读者》撕裂了德语优雅的表象,逼迫人们直面其下的历史血痕。声音可作情感的媒介,亦可成为救赎的火种;文字既能承载罪恶,也需要用灵魂去破译。作为德语学习者,我应该在词句间织补人性的裂痕,让语言回归曾被利刃割伤的良知之境。